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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的艾略特十分重视创作中的个人经验,让过着不完美人生的我们找到共鸣

  • 2020-04-03 03:46
  • 宗教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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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传记行文流畅,叙事质朴,不再是模糊的铜镜,而是一面清澈明亮的镜子,生动呈现出一个丰满而复杂的艾略特形象。中文译文完美地再现了原文风格和内容,没有给这面镜子哈上水汽,使里面的形象变得模糊难辨。较强的可读性和适中的篇幅使想了解一下艾略特其人其诗的普通读者读来也毫不费力,而文学研究者则会受益于其中的洞见——关于诗人的情感、欲望、创作动机,以及对其伟大诗篇的解读,尤其是《荒原》《灰星期三》和《四个四重奏》。

回头来说,要理解作品,是否需要阅读作者的传记?从作者的人生经历来解释作品,似乎历来为文学界不喜,但现实却很难做到将文本与作者相区分,“关起门”来读文本是不太可能的。文学评论家、复旦大学中文系张新颖教授认为,“没有可以关起来的文本”,解读文本要以一种开放的态度进行。“如果我们愿意相信文本的丰富性,相信它包含多样的信息,那我们在试图打开文本时,就不应该拒绝任何可能的手段。”所以,好的传记在解读文本时仍旧被需要,甚至必要。对于文本,传记是一种外部研究;对于传主,传记是一种深度发掘的内部研究。

《T.S.艾略特传》 [英]约翰·沃森/著 魏晓旭/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其实艾略特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一个写出一流作品的人是如何度过三流人生的。事实上,艾略特的人生充满了足以构成三流人生的各种失败:

T.S.艾略特是现代诗歌大师,也是文学和文化批评巨擘。一般来说,我们把他早期论文中的观念,如“非个人化”、“客观对应物”等看作其诗学思想的标签,认为他反对浪漫主义主体意识和情感表达,甚至把他看作英美新批评的精神导师。其实,后期的艾略特十分重视创作中的个人经验,认为文学杰作中的思想和个人的日常生活连贯地统一在一起。他曾以叶芝为例,赞赏其作品能够表现“思想、情感的独特个性感”。艾略特一向敬仰叶芝,他的诗学思想的转向就有后者的影响。

如果换做普通人,也许人生不至如此痛苦,但艾略特对拥有完美心灵的渴望比我们大多数人来得迫切,因此也对自己人生的不完美更为敏感。他跋涉在善与恶之间广阔的灰暗地域,至少有一瞬在求生与害人之间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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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尔·戈登是来自南非的著名学者,凭借她的文学传记类作品而享有盛名。她的第一部传记作品《早年艾略特》,最开始是她的博士论文,英国学院授予了这部作品“Rose Mary Crawshay”奖。

作者用饱含同情的笔触,人性地呈现了艾略特和维芬的不幸婚姻。而且独抒机杼,抓住艾略特的婚姻选择与诗歌道路的内在关联:对艾略特来说,与维芬结合意味着留在英国追寻诗歌梦想,而埃米莉·黑尔则代表着返回美国从事学术事业,这是家庭给他规划的道路;维芬珍视艾略特的诗才,鼓励他保持个性,抑制理性;她感觉敏锐,一定程度上参与了艾略特的创作过程;他们糟糕的婚姻生活直接催生了《荒原》,并深刻影响了艾略特之后主要诗歌作品,直到最后的《四个四重奏》。

艾略特在他的早期创作中善于把自己藏匿在诗句背后,不断变换面具和语气。诗中的“我”大都是戏剧人物,不是直抒胸臆的作者本人。总的看来,他偏爱一种萎靡不振、无可奈何同时又不失幽默的声音,这愈发让读者感到难以理解。在论文《玄学派诗人》里他还表达了这样的想法:当代诗人的作品肯定是费解的,我们文化体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必然会对诗人的敏感性产生作用,“诗人必须变得愈来愈无所不包,愈来愈隐晦,愈来愈间接,以便迫使语言就范,必要时甚至打乱语言的正常秩序来表达意义”。艾略特认为,在诗歌创作中有种“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它们不同于常人熟悉的秩序和逻辑,因为诗人省略了起连接作用的环节;读者应该听任诗中的意象自行进入他那处于敏感状态的记忆之中,不必考察那些意象用得是否得当,最终自然会收到很好的鉴赏效果。

艾略特认为叶芝用自己的一生来书写自我,诗歌就是最权威的叶芝传记。对于艾略特来说,这是艺术家的典范——把生命投入作品,就像他在早期名作《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写道,“像一盏幻灯把神经的图案投射在屏幕上”;也如他在诗歌绝唱《小吉丁》中所总结,“每首诗都是一则墓志铭”,都是对生活的记忆和纪念。

但分居带有强行性质,进行得很不体面。为躲避妻子的追踪,艾略特东躲西藏,甚至一度居住在几人共用一个窄小卫生间的地方。将近50岁时,艾略特与瘫痪的批评家约翰·海沃德同住,每周推着海沃德出去散步,但大部分时间离群索居,把自己关在公寓背阴的小房间里,窗子望出去是毫无诗意的通风井。婚姻不幸,颠沛流离,成年后的艾略特极少尝到家的温馨。与薇薇安分开后,他先后走近艾米莉·黑尔与玛丽·特里维廉,但他最终的迟疑与逃避,让两个女人的心都碎了。

由诗歌入手构建诗人生平,未免会受到文学批评潮流的影响,比如弗洛伊德认为力比多,即被压抑的性本能,是艺术家创作的原始动力。于是艾略特的性生活和性取向毫不意外地成为评论家关注的热点。但是过度渲染艾略特性的方面,对其作品断章取义,对艾略特的形象建构多于还原,徒有新意,而失于不能客观真实地摹其面貌,就像钱锺书先生在《模糊的铜镜》一文中借用圣保罗的名言:“镜子里看到的影像是昏暗的。”由此观之,这本新的《艾略特传》颇有拨乱反正之功,作者通过更全面的引证和更透彻的剖析,令人信服地指出上述观点无法证实,而仅是猜测。

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词是这样的:一个比起成为诗人更想成为圣徒的人,却因为无法成圣,而成了伟大的诗人。他拥有双面的人生:公众面前,他是众人追捧的焦点;私下里,他是讳莫如深的隐士,他的离群索居在闹市与声誉中愈加难以捉摸。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诗人,有探究并定义这种生活的需求,我们将永远无法了解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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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完美”的人生,却为何被称为“不完美的一生”?

之后艾略特转向戏剧创作。艾略特的诗人生涯和他的第一次婚姻仿佛是一对孪生姐妹,各自身上能看到对方的影子。多年之后,他的第二次婚姻给了他久违的幸福,却没有唤醒沉寂的诗神。维芬是艾略特唯一的缪斯。

正如艾略特1954年的自述,“最伟大的诗人不属于自身的时代,他不必一定超前于或落后于自己的时代,而是在他所位于时代的上空。”今天重读艾略特,不管是他的作品,还是他的传记,都是一种“复活”,他的诗在中文语境下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他的人也在另一个时空中获得了生命。

严谨客观的态度是这本新传记的优点之一。当然,作者并不一味排斥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而是尽量圆观周览、条分缕析,旨在立论公正,不求哗众取宠。

18岁的时候,艾略特进入哈佛大学攻读现代语言和比较文学,接触梵文和东方文化,对黑格尔派的哲学家尤感兴趣,也受到法国象征主义文学的影响。4年后,他到巴黎大学去听哲学和文学课,并充分领略了巴黎这个浪漫之都的文化魅力。他于1911年又回到哈佛学习印度哲学和梵文;1914年,获得奖学金,进入德国马尔堡大学学习。欧战爆发后,他又进入了英国牛津大学。就在此时,艾略特认识了旅居伦敦的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在庞德的鼓舞下,他于1917年出版了早年诗作的结集《普鲁弗洛克及其他的考察》,这部诗集既植根于传统,又极富现代意识,并以现代的艺术手法展示了对现代文明的思索。这部作品的出版为艾略特打开了通向现代诗歌艺术高峰的大门。

诗歌之外,诗人不需要其他形式的传记。正因如此,艾略特反对他人为自己立传,并将之写入遗嘱。而他的遗孀恪守其愿,在他去世后20多年里拒绝提供任何可能用于撰写艾略特传记的材料。所以作为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英语诗人,艾略特的传记只有寥寥几本。而有勇气给这位诗人立传的作者都意识到了艾略特诗歌和人生的内在关联,大多从他的诗歌入手索求其人生和情感轨迹,例如彼得·阿克罗伊德的《艾略特传》(1985年),林德尔·戈登的《艾略特:不完美的生活》(1999年),以及由江苏人民出版社近期引进的《T.S.艾略特传》。后者是艾略特的最新传记,作者约翰·沃森认为艾略特的内在情感都真实地展现在他的诗作里:“读懂了他的诗,也就读懂了他这个人。”

戈登以明智的同情,穿梭于艾略特的人生与作品,带着对艾略特诗歌与戏剧无懈可击的谙熟和深刻理解,刻画出了一个精妙入微的艾略特形象:他有着清教徒式的克己,在一个相对主义盛行的世俗化时代里平庸度过一生的图景令他恐惧;他奋力前行,觉察着“平庸的人无法感知的战栗”。优秀的传记,不是运用史料做一些无聊、琐碎的考据,《T.S.艾略特传:不完美的一生》绝非一本关于艾略特的八卦传记,而是关于感情、关于知识分子在重要历史时刻的选择。

T.S.艾略特与弗吉尼亚•伍尔夫,1924

相比《荒原》,艾略特晚期代表作《四个四重奏》或许稍微好理解些,诗人借用他的祖先和他自己生活中值得纪念的四个地点为诗题,呈现了有限与无限、瞬间与永恒、过去与未来、生与死等一系列二元论思想。艾略特的意图是思索解决二元矛盾的途径,从而为拯救人类的时间找到方法。《四个四重奏》是一部诗与音乐完美结合的现代主义经典作品,借助复调、对位、和声、变奏等音乐技法建构诗歌。只有首先从音乐性主体结构和相关音乐技法切入,才能完整地理解这部作品的审美价值。

晚年回首,他不无遗憾地说自己一生只有两段幸福时光:童年和老来再婚,而中间的壮年岁月——充满创作的激情,并通过一种权威化的声音把自己迅速经典化的时期——就个人生活而言,是名副其实的荒原,甚至对于被赋予了重大时代意义的《荒原》一诗,他也坦言那只是对个人生活的无意义的牢骚。

“在马盖特的沙滩上/我能联结起/虚空和虚空”,这是《荒原》的第一行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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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这种“想象的秩序”和“想象的逻辑”最为充分的大概就是奠定艾略特现代派主将地位的《荒原》。

1965年1月4日,艾略特于伦敦的家中逝世。他为自己设计的墓志铭是“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他的人生与他的写作,恰如这“开始”与“结束”,充满着隐喻,让人云里雾里。

这首434行的长诗出版后,学术界与读者对之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它毫无诗的味道,只是在说一些玄理;而有些人却从中看到了大战后欧洲的“荒原”世界和文化传统与人类心灵的“荒原”。后来,出版此诗的单行本时,艾略特为其加上了50多条注释,使这部晦涩难懂的作品稍显明朗,尽管依然有很多人抱怨看不懂。但一位诗人兼评论家说:他第一次读此诗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将是一部异常伟大而不朽的杰作。其实,晦涩正是人类历史永久的图景,当时刚刚结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更让人质疑理性、人性,及失望于道德与法律,人类世界与荒原无异。艾略特用他诗人的敏感捕捉到了这一点。

但为艾略特赢得国际声誉的是发表于1922年的《荒原》,这部诗作被评论界视为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作品,是英美现代诗歌的里程碑。1927年,艾略特加入英国国籍。1943年结集出版的《四个四重奏》,则更使他到达了文学的巅峰——获得了194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晚年艾略特致力于诗剧创作,1965年在伦敦逝世。

着眼于内在的真实

艾略特构想一种时时刻刻燃烧的完美人生,却坦承那样的人生无法为他自己所拥有。但正是他的缺陷与疑虑,让过着不完美人生的我们找到共鸣。

跋涉在善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