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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今天诗歌面临的问题不是诗歌本身的问题,阿多尼斯一生都在沉思

  • 2020-02-08 11:04
  • 新葡萄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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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题材长诗《桂花》的写作背景

此后,薛庆国曾两次和阿多尼斯长时间通话,就翻译中碰到的一些理解和表达问题向他请教。他回答完这些问题后都半开玩笑地问:“我的献词翻译了没有?”薛庆国都应付着回答:“这个不重要,到时再说。”

阿多尼斯在上海接受澎湃新闻专访。徐萧 摄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首部中译本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对一部诗集来说,这可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这本诗集让我们对阿拉伯文化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让我们发现了诗歌的另一种审美。近期出版的《我的焦虑是一束火花》,收录了阿多尼斯在不同时期创作的短章,同样由译者薛庆国翻译。阿多尼斯擅长创作长诗,但其短章,也犹如闪烁的星星,燃烧的蜡烛,是他诗歌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短章包含了一个诗人对自己所处现实的愤世嫉俗,也有对生命、知识、文明、历史的形而上思考,当然,一如既往的,还有他对阿拉伯传统文化的反思。鲜明的批判意识让阿多尼斯的创作不局限于个人,而具有很强的公共性。

随后,他进入大学攻读哲学,并开始以“阿多尼斯”为笔名发表诗作。大学毕业后,他进入叙利亚军队服役,其间因为曾加入过左翼政党而入狱一年。1956年,发生了一件戏剧性的事情:他结束兵役后只身前往邻国黎巴嫩谋生,刚进入黎巴嫩国境五分钟,叙利亚便宣布全国总动员,同埃及并肩作战,抗击发动苏伊士运河战争的英、法、以三国。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叙利亚少了一名士兵,却多了一位诗人。

听罢,我如释重负,仿佛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

6月初,艺术家歆菊从巴黎带回阿多尼斯参加杭州画展的画作,同时捎回长诗《桂花》的打印稿。此稿的扉页上也像电子版一样写着三行阿拉伯语文字:前两行是“献给薛庆国”,后面括弧里还写上薛庆国的阿拉伯语名字(BASSAM);第三行是“向他的友谊致敬”。

这其实本质上是人和时间的关系。时间,只是你所在的瞬间才叫时间。只有认识到时间你才能认识自己,但是我们很多人活着往往意识不到时间。只有珍惜时间,才能珍惜自己。

阿多尼斯1930年出生于一个贫困的农民之家。因为贫穷,他13岁时尚未进入学校读书,但庆幸的是,父亲虽是农民,血液里却继承了阿拉伯民族对诗歌的热爱。在父亲的引领下,他进入了阿拉伯古典诗歌的奇妙世界。在学习、背诵古诗之余,诗才也逐渐展露。1944年,当时的叙利亚总统前往他家乡附近的塔尔图斯城巡视,少年阿多尼斯有机会对总统吟诵了一首自己创作的爱国诗歌,总统大为赏识,并当场允诺由国家资助他就读城里的法国学校。阿多尼斯入学后苦读法文,两年后便能阅读法国诗人的原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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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晨,我终于收到薛庆国发来的《桂花》译稿,便立即开始编辑工作。我发现,译稿里确实没有阿多尼斯强调要放在正文前的献词,便告诉薛庆国,阿多尼斯通过版权代理,要我们在《桂花》正文前写上:献给薛庆国。薛庆国回答我说:“献词我说服阿老了,情意领受,但我国不太习惯这个,就不用写了。”

阿多尼斯:我自己也曾说过诗歌拯救人、拯救世界这样的话。问题在于我们怎么理解“拯救”。在我看来,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人要做的事情是努力让这个世界配得上人这个伟大的生物,使这个世界更美、更自由。但这个“更”也不过是此刻相对于过去而言。

接着,薛庆国曾多次催阿多尼斯尽快把诗作电子版发来。5月8日,阿多尼斯终于把诗稿发给了薛庆国,并表示:由于是中国题材长诗,此诗先以中文版面世。而薛庆国激动地向我表示:像阿多尼斯这样在世界文坛具有重大影响的作家以一首长诗书写当代中国,堪称中外文学交流史上的历史性作品。他会争取尽快翻译好。

作者阿多尼斯的要求自然要照做,不过,“献给薛先生”作为一本书的献词,表达得不够明确。所以,我请版权代理联系阿多尼斯提供献词的准确措辞。版权代理后来告诉我们:阿多尼斯建议献词为:“献给薛庆国”(“To Xue Qingguo”,法语是“A Xue Qingguo”。)

阿多尼斯:我没有任何写作习惯,我随时都有可能写作,我是反习惯的,诗歌也应该是反习惯的。没有固定的写作时间,如果灵感来了,我现在就可以写作。

为了揭示阿拉伯现实困境的根源,诗人不畏其艰,深入考察了阿拉伯思想与文化史。在四卷本理论著作《稳定与变化》中,作为社会批评家的阿多尼斯指出:阿拉伯思想史的主要特征是“稳定”,这种稳定近乎“沉睡”,已成为妨碍阿拉伯人前进的桎梏;阿拉伯文化的真正价值在于其中长期受到排斥、处于边缘的“变化”因素;以“变化”超越“稳定”,是阿拉伯文化的希望所在。他还深刻解剖了阿拉伯政治现实,揭示了阿拉伯文化、社会与政治中存在的因循守旧思想严重,宗教蒙昧主义肆虐等诸多弊端。

作为《桂花》中文版的接生人,我盼望,阿多尼斯满怀着对中国人民深情厚谊创作的这首长诗,能够得到众多中国诗歌爱好者的欢迎和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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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我感觉“芳香”是《桂花》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甚至在你整个诗歌创作中都具有很独特的位置,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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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5月8日,阿多尼斯的女儿爱尔瓦德通过电子邮件把《桂花》阿拉伯文原稿发给薛庆国时,还和他通了微信电话,就拖延了两个月才把诗稿发来作了说明:已经九十高龄的她父亲虽然身体矍铄,但近年来记忆力还是不如从前了。他在巴黎、贝鲁特都有寓所,平时除了在世界各地旅行,多半时间都在这两地度过。长诗在巴黎创作完之后,他曾带到贝鲁特作润色修改。接着,他自己也记不清手稿到底放在哪里,在巴黎没有找到,以为忘在了贝鲁特家中,但去了贝鲁特却也没有找到,有一段时间甚至陷入绝望。不久前,相关出版社的朋友告诉他,他请人把手稿输入电脑的工作已经完成。他这才突然想起,原来手稿刚完成,就交给一位熟悉他字体的打字员了!

2018年访华期间,阿多尼斯萌发了写一首中国题材长诗的想法。一路上,他多次表示,会为这次中国之行创作一首长诗,题目就叫“桂花”。我当即跟他约定,长诗写好后,其中文版仍然在译林出版社出版。

阿多尼斯:这本书出版后,很多人称其为了解阿拉伯文化遗产的经典性作品。它确实帮助阿拉伯人了解他们的过去,特别是过去存在的各种问题,以及阿拉伯历史文化中蕴含着的变化因子。一言以蔽之,我希望在这本书中表达阿拉伯的知识和思想必须要跟过去决裂,必须要跟主要表现在宗教和政治层面的过去实现完全的决裂,才能够实现进步。否则的话,阿拉伯人就永远走不出自恋和自闭,也就永远无法参与人类文明的建设。今天的阿拉伯人就是人类文明的消费者,无法为创造人类的未来做出任何有积极意义的贡献。当然阿拉伯人在各个领域都有一些杰出的个体,但是这些个体就犹如茫茫大漠中零星的花朵,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问题,只有从社会层面、机构层面改变,阿拉伯世界才能真正改变。我所期待的阿拉伯世界的变化就是和过去完全决裂,走向未来。

在诗选集中译者薛庆国看来,阿多尼斯思想中质疑传统、抗拒权势、批判时俗、忧国忧民的意识,既和纪伯伦、塔哈·侯赛因、马哈福兹这些阿拉伯文学大师一脉相承,也和全人类的思想、文化精英遥相对接。他对阿拉伯社会文化的批判之尖锐和激烈,可以和鲁迅对中国传统社会文化的批判相提并论,两者同样具有振聋发聩、惊世骇俗的效应。正是这些激烈的批判与呐喊,在阿拉伯当代文化的死水中激起澜漪,让人们看到了阿拉伯文化变革与新生的希望。

二、阿多尼斯“献给薛庆国”的献词,留还是不留?

原来,5月8日,阿多尼斯的女儿爱尔瓦德通过电子邮件把《桂花》阿拉伯文原稿发给薛庆国时,还和他通了微信电话。她说90岁高龄的父亲虽然身体矍铄,但近年来记忆力还是不如从前了。他在巴黎、贝鲁特都有寓所,平时除了在世界各地旅行,多半时间都在这两地度过。长诗在巴黎创作完之后,他曾带到贝鲁特作润色修改。接着,他自己也记不清手稿到底放在哪里,在巴黎没有找到,以为忘在了贝鲁特家中,但去了贝鲁特却也没有找到,有一段时间甚至陷入绝望。不久前,相关出版社的朋友告诉他,他请人把手稿输入电脑的工作已经完成。他这才突然想起,原来手稿刚完成,就交给一位熟悉他字体的打字员了!

算上接受澎湃新闻专访的这次,阿多尼斯一共有过八次中国之行。2018年9月,在不到三周的时间里,他辗转于北京、广州、成都、南京以及皖南等地。最后的皖南之行,让他印象极为深刻,一路上多次表示,要为这次中国之行创作一首长诗,题目就是他钟爱的“桂花”。

当记者问到这样一个特殊的名字有何寓意时,阿多尼斯首先做了纠正。他说,以为阿多尼斯最早源于古希腊,是一个误解。其实,这个词来自古黎巴嫩,是黎巴嫩一条河的名字“阿多尼”。后来,这个词传到了古希腊,就演变成“阿多尼斯”。“我在读中学时,经常写诗,然后署上真名,向报社投稿,但没有人愿意发表。有一天晚上,读了‘阿多尼斯’的传奇故事后,得到启发,以此作笔名再投稿,居然就顺利发表了,而且这家报社此后不断刊登我的诗歌。”

对于来自版权代理的最新消息,我感到有些遗憾,但我还不想就此放弃。

阿多尼斯对中国可谓一往情深。每次访华,都加深了他对中国这个国家的了解,对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的热爱,以及对中国人民的友谊。1980年,他首次访华。2009年再次访华时,他发现,相隔30年,北京、上海这两个大都市,已由百废待兴的一片灰蒙蒙,变成了现代化的五光十色。而从2009年起,细心的读者就会发现,在中国,凡是能见到阿多尼斯的地方,总能见到他的中文版译者,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薛庆国。而薛庆国忠实传神的译文,已让阿多尼斯成为当下中国最受读者欢迎的外国诗人。《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问世10年来已累计印刷十几万册,里面的许多诗句常被中国诗歌爱好者挂在嘴边,在各种场合被不断引用,“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这一书名,这一优美、耐人咀嚼又富有感染力的诗句,已成为南京先锋书店的一款饮料名,也出现在了北京某网红店的玻璃门上,青年歌手程璧则为其中的一首诗《意义丛林的向导》谱曲并演唱。

原以为这只是外国人的赞美和客套之辞,没想到一年后,他真的完成了。长诗《桂花》由50首相对独立而由内在联系的诗篇构成,里面既有中国人熟悉的孔子、黄山、丝绸之路、佛陀,也有与我们全然不同的视角和思考方式。

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阿多尼斯结识了诗人优素福·哈勒,两人意趣相投,共同创办了在阿拉伯现代诗歌史上具有革命意义的杂志《诗歌》,为阿拉伯先锋派诗人提供阵地。此后,他又担任另一份文学刊物《立场》的主编,并在黎巴嫩大学任教。出于对贝鲁特这个城市的热爱,他经申请获得了黎巴嫩国籍。1980年,阿多尼斯因黎巴嫩国内战争逃亡出国。十多年后,当他“卸下战袍”回到阔别十多年的祖国时,在贝鲁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然而阿多尼斯一离开贝鲁特,就破口大骂这座城市和他祖国的落后,结果又引起轩然大波。

中国题材长诗《桂花》记述了诗人2018年九、十月间的中国之行,尤其是皖南和黄山之行的印象、感受和思考。整部长诗由50首相对独立的诗作构成,部分诗作包含若干短章,后面几首诗篇幅较长。他笔下的风光景物,更多的是想象、意念和思考的结晶。中国之行的所见所闻,都让他反观自我,审视阿拉伯世界的传统与现实。全诗字里行间随处流露出他对中国的自然景观和悠久的历史文化的热爱以及他对中国人民的情谊,其中也有不少篇什,一如既往地表达了他对阿拉伯传统与现实痼弊的反思,对西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抨击,以及对世界和人类现状的失望。整部作品不拘一格,与众不同,叙述、沉思与想象熔于一炉,语言瑰丽而奇峻,意象丰满而密集,堪称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佳作。尤其值得指出的是,阿多尼斯这位世界级大诗人,以整首长诗的篇幅和发自肺腑的激情,通过高度艺术化的形式书写中国,这在中外文学交流史上是罕见的案例。阿多尼斯强调,《桂花》的阿拉伯文版尚未出版,中文版是《桂花》在全球面世的第一个版本。

阿多尼斯在创作长诗《桂花》的过程中,接受邀请,决定来参加2019年度的扬子江作家周活动,还会在杭州举办画展。2019年3月,阿多尼斯告诉薛庆国诗作已经完成,会很快发给他。薛庆国便和我商定,我们各自在翻译和出版环节抓紧时间,争取在11月作家周活动开始前出版《桂花》中文版,以便趁阿多尼斯来华之际举行首发式等活动。

随后,阿多尼斯进入大学攻读哲学,并开始以“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叙利亚国王忒伊亚斯之子——为笔名发表诗作。大学毕业后,他进入叙利亚军队服役,期间因曾加入过左翼政党而被牵连入狱一年。1956年,结束服役后,阿多尼斯只身前往黎巴嫩,刚进入黎巴嫩国境五分钟,叙利亚宣布与埃及联合,爆发与英、法、以三国的战争。“短短几分钟,叙利亚少了一名士兵,却多了一位诗人。”

诚如诗人特立独行的文化姿态在西方世界所引发的热切关注,他特有的多重身份也让他获得了一种更为清醒和开阔的国际视野,并据此在诗歌中,展开了对自己所处的国家、民族乃至这个时代境况的反思和批判。他为祖国蒙受的苦难而伤怀:“在这个灾难织就、鲜血铸成的时代,/每天都有一个颤抖的身体在太阳面前醒来。”也为诗人自身不被祖国所容而喟叹:“诗人啊,你的祖国,/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他还为整个阿拉伯民族的不幸与落伍而忧戚、悲愤:“阿拉伯的大地是忧伤的,/她的忧伤是语言额头的皱纹。”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因为融入西方,就回避批判西方社会的政治和文化,声称自己和爱德华·萨义德一样,是“双重批判者”。

其实,阿多尼斯是非常诚挚而坚定地要表达这种心情的,不然也不会在薛庆国明确表示不保留献词后,还特意通过版权代理跟我们说明情况并要求我们一定要写上献词。当然,如果薛庆国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不保留献词,阿多尼斯也就不得不尊重他的意愿了。阿多尼斯尽管同意不保留献词了,但他心里肯定不会高兴的,因为毕竟他的一个心愿未了啊!如果能如愿保留献词,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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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诗歌是一个网络。一切伟大的作品都应该是个网络,它应该是丰富的、多向的、多维度的。一首伟大的诗篇是宇宙的浓缩,包含了宇宙的一切。

阿多尼斯赢得的巨大声誉,一方面固然来自他的诗歌创作。但他的诗歌读者多限于文化水准较高的诗歌爱好者;他主张变革、创新的诗学理论虽具有革命性,其影响也主要集中在文坛诗界。然而,他对阿拉伯政治、文化、社会作出的空前尖锐而深刻的批判,则对整个阿拉伯知识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也使他成为当今阿拉伯世界最具争议的文化人之一。

我对薛庆国说,是他把阿多尼斯引入中国并成就了当代诗坛的一个奇迹。阿多尼斯中国题材的长诗献给他,是对他感激之情和友谊的真心表达。而且,一首中国题材的长诗献给中国译者,这献词应该视为这首长诗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把自己的作品献给译者,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过。一般的作者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大会有人注意,但像阿多尼斯这样的世界级大诗人这么做,就值得关注了,就很有意义了!这很可能是世界文坛的第一次呢!很可能,我们是一起在书写历史啊!

这次访华期间,阿多尼斯前往广州、成都、南京、皖南等地,出席了多项文化活动。在南京,他出席了译林出版社出版的诗集《我的焦虑是一束火花》首发式。金秋十月,正值我国南方桂花盛开的季节,阿多尼斯所到之处,都有桂花飘香,这给他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在广州,他领受了《诗歌与人》杂志颁发的诗歌奖,并和当地多位诗人一起,种下了一棵以“阿多尼斯”命名的桂花树。皖南的徽派民居,尤其是黄山挺拔秀美的自然景观,也让阿多尼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并引发了他对中国文化和阿拉伯文化的深入思考。

阿多尼斯最新中国题材长诗《桂花》,译林出版社,2019年11月,译者薛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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