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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奥斯特的回忆新葡萄京娱乐场手机版:,奥斯特反复讲述这段经历

  • 2020-03-12 02:18
  • 文学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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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保罗·奥斯特沉寂七年之后,推出的一部超级长篇。在《幻影书》《纽约三部曲》《神谕之夜》这些作品里,保罗·奥斯特的后现代写作技法早就得到了展现。当然,仅仅会玩技法或者制造概念,是远远不够的,奥斯特还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他擅长说故事。

2017年,保罗·奥斯特最新一部形同大辞典的四重奏长篇小说《4321》“重磅”出版,这部翻译成中文有800多页的作品,以近乎平行空间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小男孩从出生到20多岁的四重不同的成长故事。这四种人生之间看起来虚幻、游戏,但在笔力上似乎又无一偏废,四个故事带有某种郑重其事的等量齐观。这是保罗·奥斯特在近40年创作生涯中又一次新的形式探索,这部他写了“三年半”,写完最后一句在椅子上坐着“依靠着墙才能不让自己摔下来”的作品,饱含着与其过去相比更为宏阔的叙事探索。这头“奔跑的大象”(保罗语),引起了读者的争议和困惑,也挑战了他们的好奇心和耐心。

朱利安·巴恩斯在其小说《终结的感觉》中探讨了记忆的不可靠性,在他看来,记忆是当事人无意识的筛选和复盘,“不可靠的记忆与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产生的确定性就是历史……历史其实是那些幸存者的记忆,他们既称不上胜者,也算不得败寇。”如果我们承认第四个弗格森就是那位记忆的幸存者,其它三位弗格森都已在各自的世界溘然死去,唯剩下他残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另三个空白的平行世界遥遥相望,重组着那些烟消云散和尘埃落定。这是弗格森的幸运,也是弗格森的悲剧。

  奥斯特在这本书中讲述了很多的故事,关于孤独,关于偶然性,关于记忆,当然,还有家族和父亲,其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A和S的故事。那时A刚满18岁,在巴黎的咖啡馆偶然结识了S,一位过了时的作曲家。在他身上,A首次体验到了一种拥有父亲的感觉。他们的交往“出于一种一致的愿望:一个做可以按他原本样子接受他的儿子,另一个做可以按他原本样子接受他的父亲”。他们维持了这种微妙的想象中完美的父子关系。但十几年后,当A回到了巴黎,他没有去看S。他觉得自己在害怕,他害怕S死了。“他想,如果我去看S,那么我就会知道他死了;但如果我离得远远的,这就意味着他还活着。于是通过缺席,A觉得他正帮着S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他原来的父亲是以在场的方式缺席了他的成长,但是当他真正体验到了拥有父亲的感觉的时候,他必须以缺席的方式维持父亲的在场。也许这样的情节是荒谬的,但是A感受到的那种害怕,那种恐惧感却是无比真实的。奥斯特的小说通常就是以这种哲学意义上的悖谬传递出了一种更为深刻且荒谬的人类生活的真实。

《4321》结束于1974年,重点落在1960年代,呈现越战、肯尼迪遇刺、马丁·路德·金遇刺等背景下,美国青少年的生活状况与心灵图像。主题可划归为成长小说,但它不是线性的往前推进,而是以多面切片的方式——四个弗格森生活在四个平行空间。小说可以让我们从容地观察某些人生形态,看到一些虚构人生的起始与终结,人的成长与犯下的错,游荡与凝固。

《4321》:“一头奔跑的大象”

这种对不可知论的迷恋和技巧上的“假摔”,不单单来自对智力游戏的上瘾,更多源于作者背后的创作基因所带来的巨大推力。奥斯特14岁时,就亲眼目睹同学的意外死亡,那时他们正参加夏令营,为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而转移阵地,就在奔跑时,他看到一个男孩被闪电击中,瞬间倒地。这段经历曾被他写进《红色笔记本》《冬日笔记》里,成为他开始思考生命之无常和深不可测的契机。奥斯特反复讲述这段经历,使之成了自身创作中的一个母题、注脚、有关偶然性的隐喻。在最新长篇力作《4321》的写作中,奥斯特同样毫无悬念地将其编织进了小说情节中,被安插在第二个弗格森的生命历程里,成为他告别人世的死亡方式。

  这本书的表面的主题是孤独。“孤独。但不是指孤身一人的那种状况。……而是退隐意义上的孤独。是不必看见自己,是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假如孤独是一种自然的生活状态,那么我们就不会感到孤独,反而更加地享受这种状态。但是人世间的孤独大多数时候是那种你看着喧闹的人群,万家的灯火,热热闹闹的宴会,反而无法融入的状态。我们与周围格格不入才会感到孤独。“一种退隐意义上的孤独”是奥斯特描述他的父亲。但他的父亲其实并不感到孤独,孤独的是奥斯特,因为在他成长过程中父亲以在场的形式缺席了他的成长。我们总喜欢看着别人孤独,其实那个时候孤独的往往是我们自己罢了。所以这本书表面上的主题是奥斯特的孤独,更深层的主题是他想寻找在生命中缺席的父亲。

四个弗格森,指向四种分岔的人生。碎裂,解析,重新组合。立体主义的交错叠放,视点的多样化,要比围绕一个中心,表现一个行动的叙事,广阔得多。保罗·奥斯特创建的秩序,不以整齐划一的方式演进,事件A可能导致事件B,也可能会导致事件C、D、E,或其他无数可能性。比如,小说描述父亲发现兄弟偷盗,是告发,还是配合制造火灾以谋取保险呢?不同的父亲做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选择是无数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同的结果转引不同的路径。

《4321》中,奥斯特似乎在通过写作开启不同的人生旅程,在古稀之年的回望中,给记忆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无所谓惟一,那些都是真实的,又都是幻象。《4321》中的四股绳扭结在一起前进,没有主线,共同构成人生的惟一性缺陷的弥补。从童年,到所经历的美国上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历史的变迁,一起震荡着个人的渺小和真实。这种贴地而行式的探索,温情脉脉的时光构筑,使得他的写作回环往复又极具耐心。很显然,这种耐心甚至不是对技巧的回馈,而是一种高强度的体力活,它让读者在阅读中,缓缓地接受一种真实的存在,又脱出这种存在,进入另一种可能,好比上帝之手拉着你从一个人的命运的一扇窗,走向另一扇窗,每一扇窗在打开的同时,别的窗也没有关,这种多重性,返照出对人生轨迹狭窄、虚妄的悲悯。《4321》就是这样一头大象,奔跑着,告诉人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从一个无名的蝼蚁转为千钧重量,由此显赫着生命的自尊和荣耀。

■张祯

  国内最早出版奥斯特的作品也是其公认的成名作《纽约三部曲》,2007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独家引进出版。随后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奥斯特的各个时期的作品如雨后春笋一般拱出地面,迄今为止共计有8部奥斯特的作品面世,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本最新出版的《孤独及其所创造的》。这本打着奥斯特私人传记名号的书,其实与普通意义上的作家自传差距很大,纪实与虚构之间界限模糊,现实与文本之间的相互指涉真假难辨,家族上的秘史与传奇性质的叙事令“自传”的模样显得面目可疑。更重要的是,很少有作家会像奥斯特一样采用碎片化的叙事方式,刻意去打乱事件之间的因果联系,把记忆中的一切事件摆成混沌、偶然为之的状态。但奥斯特似乎对此类事件乐此不疲。我们回忆,是因为想从千头万绪中抽出一根记忆之线,从而可以把往事像珠子一样按照可循的序列串联起来。而奥斯特的回忆,似乎只想让回忆还原成事物本真状态的迷宫。

《4321》的主人公名叫弗格森,1947年3月3日,生于新泽西州纽瓦克的一间产科病房。此时此地,保罗·奥斯特也出生了。《4321》的自传气质浓厚。诟病奥斯特的人,经常说他太自恋,笔下人物都像他。这种说法让我想起玛格丽特·杜拉斯。杜拉斯的作品就是翻来覆去地咀嚼自己。有位作家在讲《情人》的时候,这样说道,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没有意义,有一个最简单的检测方法,就是你试着把你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说成一个故事。显然,杜拉斯和奥斯特,在这一点上,都相当执着。

奥斯特笔触敏感、诙谐,甚至常常带有悲悯色彩。从《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到《布鲁克林荒唐事》再到《4321》,那些突然的细节和想象力、越来越轻松的悲悯、话痨式的叙述节奏,在作品中表现得越来越明晰。《4321》可谓是他口中所说的前期作品放大之后形成的重章音乐式作品。他长于展示作品中人物的情绪和心理,长于将文学阅读经验纳入到自己的创作之中,长于解剖自身经验进行翻新与虚构。多重的叙述线索,断裂的结构,这些看起来尽管并不在现代文学史上具有独创意义,但奥斯特作品整体上的多彩形式,构成他创作游戏上的奇观。在《4321》中,这种回环往复而绵密细致的写作,甚至给读者一种笨重之感,正如他自己所说,《4321》是一部“奔跑的大象”。笨重之外,形式的游戏感和内在的洞察力深深地结合在一起,我们似乎能够感受到奥斯特的用意。尽管这部作品读起来并不轻松。而且这种叙事模式是不是经得起文学考验也是值得讨论的:《4321》中,四个弗格森从1.0章出发,分别在四个时空演进,匀速到达不同的结尾。这时候,奥斯特好比是一个厨师,面前摆了四个锅,用一种食材,几乎同时按照程序不紧不慢地做出了四种不同味道的同一个菜……

“蓝多湖牌黄油盒子”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意象,出现在第一个弗格森的世界里:“蓝多湖牌黄油盒子上跪着的印第安女孩……手里捧着一盒跟弗格森眼前的盒子一模一样的蓝多湖黄油,外形完全相同,只是更小一些,而那个盒子上的照片也是印第安女孩捧着一个盒子……不断变小的印第安女孩捧着同样在不断变小的黄油盒子,永无止境地向后退去……”它点明了关于人生乃至整部小说结构的隐喻:“第一个世界包含着第二个世界,第二个世界又包含着第三个世界,第三个世界又包含着第四个世界……”

  这还不是最为奇妙的。我认为奥斯特的书最为奇妙之处在于,他经常是用置身事外的超然评论者的身份进行自己的小说书写,所以当我们打算评论他的书的时候,我们只能重复他的评论。

从这个意义上,《4321》是一部后设小说,也就是说,小说会谈到《4321》的创作本身。詹姆斯·乔伊斯曾说,一个故事可以有“五百万种”讲述方法,其中每一种只要给作者提供一个“中心”,它就是正当的。作家弗格森说,人生不是一本书,故事只能向前发展,时间的移动有两个方向,事情以一种方式发生,却可以用相反的方式讲述它。在奥斯特设置的表达迷宫里,关于人物特定身份的文学表述方式遭到挑战,可感知的人生不再是自我的冰山的一角。蝴蝶扇动翅膀,一个弗格森死去,一个弗格森存活,作者随手拨弄,就能改变人物的命运,声称小说家不可扮演“上帝”的定律,在《4321》里无法成立。

从“死亡”出发的文体实验

保罗·奥斯特对偶然性和不确定性的追寻具有某种执念,这种创作冲动在其代表作品(《幻影书》《纽约三部曲》《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等中可窥见一斑,他着迷于时间的流淌、命运之手的倾斜和骰子滚动的玩笑。他让小说中的人物被扼住咽喉,却在下一秒又让他们险胜逃脱;他设置悬念,却常将悬念变成一只被剥皮的洋葱,散发辛辣、具迷惑性的香气,剥到最后,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美]保罗·奥斯特著,btr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一版,20.00元